07.23.06
【非關命運】倖存者的幸運與尷尬

今年的諾貝爾文學獎再一次令眾多的文學愛好者大感意外,一位“名不見經傳”的匈牙利作家、納粹大屠殺的倖存者因惹卡爾特斯(ImreKertesz)摘取桂冠,而此前預測的“奪標”熱門人物如本·奧克利、約翰·厄普代克、湯瑪斯·品欽、約翰·阿什貝利、米蘭·昆德拉等紛紛落馬。卡爾特斯的名字和作品在匈牙利國內也算得上是默默無聞,他只有屈指可數的幾部作品被翻譯成了德語、瑞典語、法語和英語,但銷量都不大。 一、猶太人身份
卡爾特斯是一名猶太人,1929年11月9日生於匈牙利首都布達佩斯。1944年,少年卡爾特斯被關進了德國納粹設在波蘭的奧斯威辛集中營,後來又被轉移到德國境內的布痕瓦爾德集中營,1945年才獲得解救。如此的牢獄生活對於一個10多歲的孩子來說,無疑是一段無法遺忘的記憶,這為他提供了豐富的寫作素材。1948年,卡爾特斯返回匈牙利,在布達佩斯的一家報社當記者。1951年,匈牙利政府解散該報,卡爾特斯被徵兵入伍。服完兩年兵役後,卡爾特斯成為自由撰稿人,靠寫作和翻譯為生。 卡爾特斯翻譯了大量的德語文學作品,尼采、霍夫曼斯塔爾、施尼茨勒、佛洛德、卡內蒂和維特根斯坦等人的著作對他的創作有顯著的影響。有趣的是,他自己的作品也是首先被翻譯到德國才引起世人重視的。卡爾特斯1975年開始發表長篇文學作品。和大多數作家一樣,他也是用自傳式的故事寫自己第一部小說的,他說:“當我在構思一本新書時,我總是想到奧許維茲。”不過卡爾特斯堅決否認小說就是他的個人自傳。
納粹集中營和冷戰時期的匈牙利的政治生活對卡爾特斯的創作產生了重大的影響。他曾寫道,在政治高壓時期,匈牙利的很多知識份子為了蠅頭小利接受自我審查,然而他卻拒絕自我貶損以求全苟延,這使他飽受當局的打壓,在此後的25年中只能與妻子居住在布達佩斯的單間公寓裏,門可羅雀,知交零落。 1975年,卡爾特斯的處女作《非關命運》(Fateless ,1992年出版英譯本)正式出版,但在匈牙利國內並沒有引起多大反響。這部小說是他日後所有創作和思考的奠基之作。1988年《慘敗》(Fiasco)和1990年《為位出世的孩子作安息禱告》(Kaddishfor a Child not Born)相繼發表並被譯介到德國、瑞典和法國之後,他才為世界所瞭解,並開始在世界文壇上佔有一席之地。從1995年起,卡爾特斯榮獲了包括德國布蘭登堡文學獎在內的多項國際文學獎。
1989年東歐劇變後,卡爾特斯得以自由公開地活動,他的一些演講和散文被整理成《作為一種文化的大屠殺》(The Holocaustas Culture)於1993年出版。卡爾特斯其他的作品集有散文集《開拓者》(The pathfinder,1977)、《英倫旗幟》(The English flag,1991)、《奴役日記》(Galley Diary,1992)和《我和他者:變形編年史》(I — Another: Chronicle of a Metamorphosis,1997);演講集《行刑者裝子彈時的片刻沉默》(Moments of silence while the executionsquad reloads,1998)和《流放的語言》(The exiled language,2001)等。儘管如此,卡爾特斯的作品在歐洲的讀者並不多,但為數很少的讀者卻是他忠實的擁躉。他有5部作品被翻譯成瑞典文,這在一定程度上解釋了今年的諾貝爾文學獎桂冠為何被他摘取。另外,他只有兩部小說《非關命運》和《給未出世的孩子做安息禱告》被譯成英文出版。 目前,卡爾特斯正在德國柏林高級研究學院做為期1年的學術訪問,並撰寫新著《清算》(Liquidation)。這是一部關於東歐社會歷史變遷的著作,其中主要描繪納粹大屠殺倖存者的後代們如何對待沉重的歷史。卡爾特斯說,這也許是他的封筆之作。
二、倖存者記憶 無論獲獎者多麼出乎人們的意料之外,一個世紀以來諾貝爾文學獎表現出來的文學和道德的價值尺度從整體上來看都可以為創作者、研究者和愛好者提供有益的啟示。從文學角度來看,諾貝爾文學獎推崇的是小說家和詩人在語言和文體上的建樹,同時包括他們對文學傳統的繼承和發展;從道德層面來看,諾貝爾文學獎表彰的是個人對良治社會的卓越貢獻。如果人們總是能從積極的一面去審視一個眾說紛紜的獎項,則善莫大焉。
瑞典文學院發表的新聞公報說,授獎給卡爾特斯是為了表彰他以獨特的文學手法“描寫脆弱的個體堅定不移地反抗歷史進程中的野蠻暴政”。卡爾特斯以其在納粹暴政和冷戰時期的生活經歷為基礎,在作品中孜孜不倦地探索了一個共同的主題,即在一個壓制人性的各種社會力量日趨精密的時代,作為個體應該如何繼續生存和思考。他的作品不斷重複著對其生命有著決定性影響的重大事件,特別是他在納粹集中營裏的經歷。在卡爾特斯看來,奧斯威辛集中營並不是歐洲歷史常態之外的特例,並不是意外發生的事件,而是現代人類腐朽墮落的殘酷證明。 《非關命運》以獨特的筆調敍述了15歲的猶太少年尤卡卡維(Gyorgy Koves)被投進納粹集中營,忍辱含詬以求倖存的故事。對集中營的殘酷現實,卡維一切順其自然,沒有覺得它跟平時的日常生活有什麼兩樣,儘管環境惡劣,他還是能找到快樂時光。卡維是以一個天真少年的眼光來打量一切的,他雖然不能理解眼前的一切,但也沒有覺得有什麼不自然和令人憂慮的地方,也就是說,他沒有用一個既定的觀念去審視一切。
卡爾特斯敍述手法的令人驚歎之處可能就在於此,在他的筆下完全沒有受壓迫者呼天搶地的道德義憤和形而上的批判,讀者面對的就是小說家對種種殘酷暴行平靜的敍述。在小說中,作惡者和受難者面對的都是一些瑣碎的現實問題,所謂“終極關懷”的大問題從來就不存在。這部小說向讀者傳達的資訊就是一個放諸四海皆準的原則:“生存就是適應”。在這一原則支配下,囚徒可以順應奧斯威辛集中營的虐待,就像普通人可以承受日常生活中的屈辱一樣。作者的這種思考和一個傳統哲理是一致的,即“現實生活和人類精神互為仇敵”。 《非關命運》、《慘敗》和《給未出世的孩子做安息禱告》構成凱爾泰斯三部曲,卡維在後兩部作品中仍然是小說的主人公。這三部作品是卡爾特斯獲獎的主要代表作。《非關命運》完稿於1965年,凱爾泰斯將它寄出去之後屢次遭到退稿。在漫長的等待中,他又開始創作《慘敗》,這是一篇關於當代生活的小說,凱爾泰斯以卡夫卡那種患有幽閉恐怖症似的文學筆法描繪了冷戰時期東歐社會的種種現實。直到10年以後的1975年,出版社才通知凱爾泰斯《非關命運》行將出版。這時,凱爾泰斯突然覺得異常空虛,他知道一旦作品上市,他的個人隱私就會成為眾人玩賞的對象,變成一堆陳腐無聊的東西。
《給未出世的孩子做安息禱告》寫的是中年卡維不斷被少年時代納粹大屠殺的陰影所折磨的故事。小說以倒敍的手法展開,主人公卡維向一位朋友解釋他不願生養孩子的原因,因為這是一個發生過大屠殺的世界,而且大屠殺可能再次發生。通過錯綜複雜的敍述,卡爾特斯揭示了小說主人公的種種失望情緒———卡維的文學生涯窮困潦倒,妻子離他而去,跟別人生兒育女。這部小說展開了深入的內心探索,極富詩意,但情緒上並不流於感傷,因為小說的主人公對待他無法控制的世事都採取了一種隱忍的態度。凱爾泰斯通過這部作品傳達了一個關於現實生存的哲學分析,即“愛是‘適應’的最高形式,是不惜一切代價生存下去的熱望”。在卡爾特斯看來,人對現實生活的無能感決定了他的精神維度,而現實就是———在人類整體的需求和利益面前,個體生命毫無價值,一無是處。 卡爾特斯拒絕向現實妥協的立場在他眾多作品中表露無遺。少年卡維是懂得順應之道的,他說:“一個人無法開始新生活,他只能繼續以往的生活。我要在這無法生存的環境中活下去,不能自然而然地生存是說不過去的。”但是順其自然地苟且偷生不是凱爾泰斯的生活方式,他一直拒絕與當局合作,寧願孤獨以終老。
對於那些對現實毫無懷疑之心的人來說,凱爾泰斯的作品是一片濃密的帶刺山楂叢,意味厚重又鋒芒畢露。不過他又能使讀者超脫那種沉甸甸的感情,激發他們自由地思考。 三、榮譽歸於倖存者
說到卡爾特斯的創作,不能不提及他的猶太人的身份,這也是理解其創作的重要切入口。儘管猶太人的身份對他的生活和創作具有極其重要的影響,凱爾泰斯卻備受這一身份的困擾。去年,他在接受西班牙一家日報的專訪時說:“我的創作是為了對自己、對記憶和對博愛盡一份義務。猶太教對我而言是一個大問題,我是一個沒有宗教信仰的猶太人。但正是因為我的猶太血統,我被關進了奧許維茲死亡集中營。我生活在一個有著強烈反猶思想的社會裏,我常常覺得,我是被迫成為猶太人的。我是猶太人,我接受這一點,但從很大程度上來說,這一身份的確是強加在我身上的。” 今年,當以巴衝突愈演愈烈之際,卡爾特斯訪問了耶路撒冷,這次訪問強化了他的身份認同。他在一篇文章中寫道:“我的立場並不是不偏不倚的,我無法做到這一點。我從來沒想去充當公正的裁判,那是歐洲和其他地方知識份子的事情。他們充當這種角色,有時有所助益,但更多的時候只能使事態變得更糟。他們從來沒有搭乘公車從耶路撒冷駛往海法。”
在得知獲獎的消息後,卡爾特斯對前來採訪的記者說:“在匈牙利,人們對猶太人遭受納粹大屠殺完全不知情,人們一直沒有正視大屠殺。我希望通過這次獲獎,匈牙利人民將來能夠比現在更多地正視歷史。”一位法籍匈牙利歷史學家說,卡爾特斯的獲獎在一定程度上是對匈牙利的譴責,因為匈牙利從來不肯為二戰時驅逐60萬猶太人的醜行承擔責任。據記載,被德國納粹屠殺的猶太人大約有600萬人。 曾經採訪過卡爾特斯的西班牙記者赫爾曼·特斯奇(Hermann Terstch)回憶說,卡爾特斯和藹可親,“他將人生的恐懼轉變為對生活和周圍人的熱情態度,將常人視為荒涼和恐懼的事情轉變文學和文化。他的微笑是對這個總在欺騙他的世界永恆的撫慰,他親切的性格是對他經歷過的悲慘和殘暴最大的報復。”
《紐約時報》的評論說:“雖然獎金是歸個人所有,但榮譽卻是屬於大屠殺的全部倖存者。”據悉,凱爾泰斯是第一位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倖存者。另一名倖存者艾利·韋瑟爾(Elie Wiesel)獲得了1986年的諾貝爾和平獎。 四、一夜成名
獲獎對於凱爾泰斯來說是人生一大幸事,他不僅可以頓時擺脫“著書都為稻粱謀”的狀況,而且可以使作品獲得更多的讀者。 得知獲獎消息的凱爾泰斯喜形於色,大喊:“我發達了!”他對前來採訪的記者說:“這對我來說是一個巨大的榮耀,它意味著目前我可以過上安寧的生活,至少在經濟上是這樣。”他還表示,他要和好友同事大聚一場。
匈牙利總統費倫茨·馬德爾(Ferenc Madl)和總理彼德·麥基斯(Peter Medgyessy)分別向他發去了賀電。總理麥基斯甚至表示,政府將考慮修改稅收政策,免除凱爾泰斯110萬美元巨獎本應繳納的40·5萬美元的個人所得稅。按照匈牙利的現行稅收政策,奧運會和國內最高體育賽事的獎牌得主是不用繳納獎金稅的。面對飛來橫財,凱爾泰斯打趣說:“花完這筆錢是需要一點時間的,但我肯定會把它全部花掉。” 就文學創作而言,凱爾泰斯認為他的獲獎是對匈牙利文學的禮物,他希望這次獲獎能引起世人對匈牙利文學更多的關注。從他個人方面來說,凱爾泰斯表示,他將繼續探索人類生存的韌性。他說:“這一主題永遠不會過時,因為我生活的世界經常會出現獨裁者。”
凱爾泰斯的獲獎理所當然會刺激其作品銷量的大幅增長。在獲獎之前,凱爾泰斯的兩本英文版著作總共才賣出去5100本。如今,出版其著作的美國西北大學出版社準備趕印數萬本凱爾泰斯的英譯本著作。現在,《非關命運》一書在美國的英譯精裝本的價格已賣到68美元,是凱爾泰斯作品中售價最高的一本。 對於我國來說,凱爾泰斯也是“一夜成名”,成為外國文學界和出版界關注的對象。不過,由於對他素來缺乏瞭解,再加上匈牙利語是小語種的障礙,想要譯介他的作品,顯然困難重重。目前我國研究翻譯匈牙利文學的人寥寥無幾,卡爾特斯的突然獲獎,本應是匈牙利文學研究者、翻譯者的福音,可目前的狀況卻多少有一種措手不及的尷尬。
摘自南方網:琳子